
「這裡就像少林寺,學的都是一些硬功夫,當你之後遇到同行的,有多少不是這裡出身的?」拜師前拜師後,同事學總像腦退化症一般,將這句話說過不下五、六次。
可是,幾年後我在武當看到的,近至師兄,遠至師傅、主持都是一位位太極高手?
初入武當,便知這裡的飯菜跟看病,都比先前任何的幹活都要好福利。只是學藝一個月,便要我向人耍起笨拙的太極拳劍來;初入第一年,一些新招連看也沒看過,便要我耍出來,請問是什麼回事?當我是天資高的張無忌?人家都要看張三豐耍了一遍,看了忘了才能耍起來。
聽聞退休了或將近退休的師傅跟主持,在他們剛入門時,真的有學堂,真的有考核太極拳劍的一招一式,考不上要重考,再考不上便要離開武當。故此從學藝到退休,他們大多都比我這一代後進的盤纏都要多很多——當年這門功夫既很吃香,在舊門規下盤纏也很優待;到外地授徒,因武當之名響亮,往往得當地人禮遇或是自動行個方便。多年後這些師傅被武當挽留延休,盤纏卻按新立門規逐年遞減。到我入門時,眼見著幾位延休了幾年的老師傅,手拿的盤纏基本比我還多一點,只有一兩位比我少而已。我仍一點點吃驚又好奇,是他們退休之前,在舊制上他們本來的盤纏到底有多少?
到我加入武當,學堂已消失多年,我只有跟著不同師傅師兄學藝一個月便算滿師出山,這還比在魚池實習撈魚的時期還要短。只是一些師兄師傅,太極拳劍招式,他們總會耍兩招,但見識到的,是他們更會太極要訣,用在他們在武當內外的待人處事上。
就連替武當送米送菜的,也是太極高手:單學一點太極要訣,外送一些米糧到外地,出了狀況當地人問責,這送米送菜的竟將責任推在外派人身上。這些大小鳥事從這外派人口中聽說了,不禁想到,在武當實在太多臥虎藏龍...在學武當要訣方面!
其實我不介意「論資排輩」這回事,自問不屬師傅級別,在我所屬的小分支內,充其量只算小師兄—因為入門日淺,學藝未精。故外出武當開班授徒賺盤纏這回事,總先派給兩位師傅跟大師兄,本來沒什麼意見也沒什麼妒忌可言。但當掛名作師傅的,不過是賴皮一名,練精學懶,開班只會耍五分,卻超會太極要訣—推卸責任,只求賺盤纏早下班。最要命的是,明明要收了錢要在班上跟老師傅示範對招,居然能夠賴皮說沒有對招這回事,然後拍拍屁股回家去,氣得老師傅回武當當著三大主持面前大發脾氣,但主持們竟容忍這類人濫竽充數(因近年退休的人多,拜入武當的人少,尤其年輕人更少,有的也只呆兩三年便走,賴皮能留下不無原因)。這種劣幣驅逐良幣,是我在武當一直看到的實情。
當武當要養一群人同時,隨著學堂消失多年、有著硬功夫,高幾輩的師傅主持相繼退下,留下的是近幾十年入門的後進,當中總有一些樹大枯枝。
「別學了,沒有加薪,只有加『辛』而已!」記得來武當首周,奴主持想我多學搭棚搭臺工夫,賴皮師傅私下跟我說。看著賴皮師傅雖對不同開班的地方在哪了然於胸,但教人的招式,十招只記得五六招去教人,該流水行雲卻很多時候不連貫,就總想到臨時找人代班教人,或是總愛開班時將粗活輕卸於人,但開班的串錢他卻袋袋平安不會分人。不下十數次有不同外徒從他學來一招半式後卻感不妥,來武當討教問招後,主持問責他卻開始耍起太極要訣來卸責,最後次次不時要我這些小輩或是延休了的老師傅另花時間開班白教白幹替他擦屁股。
新招不願學,主持要他去教新招不是又拿著太極要訣推三推四,就連去教舊招,居然也挑方便或近的才願甚至人家給的夠多盤纏才去。其「揀飲擇食」的作風,忍不住跟其他分支以至外派人常調侃他家家門應該有副門規對聯:「朝爾休阻我幹飯,暮余定要早歸家。」除此還有橫批寫著「神行太保」。知道他家有小孩要顧,也聽說凌晨還偷偷當苦力賺點錢養家。只是當苦力是真是假沒人知,但暗裡偷拿武當家當變賣,然後拿點部份錢跟人請客吃茶,甚至賣掉房子賺了一大筆卻是真。就連大時大節,他總搶先連休數天,在武當門規平日只能放一人下,其他人想休卻只有無奈的份。
相較於對賴皮師傅的厭惡,帶我入武當的同事學卻更為討厭分支裡的大師兄。論賴皮不下於賴皮師傅,但論古惑卻更沒人比上他。跟其他分支的人交好關係,一些風吹草動,他老早聞訊其他分支開班盤纏夠多的,在兩分支吃兩家茶禮也在所不惜。算盤纏、雜務,卻都通通丟絡擢升了副主持的同事學身上,他卻拍拍屁股提早溜走。但比賴皮師傅可取的,太極拳劍新招他尚算願學,只在於,多學多盤纏,才能多買花錢的玩意。
還有兩位師傅,既是從其他分支調來應付日常粗活,也自恃對太極拳劍有一定造詣,便不時擺師傅架子。一位延休了總愛遲到早退還自行溜走,三大主持卻一直視而不見;另一位,跟賴皮師傅混上,新招雖說會一點也願學一點,除嘴貧外作風卻漸漸跟賴皮師傅一般,對開班看出是肥還是苦差,也漸漸會挑三挑四。
只是,相處日久,仍是有敬業的。脾氣大,但教拳總是認認真真的萬能師傅,對太極拳劍的一招一式總教得一絲不苟,就算是武當屢有新招,也會私下偷偷演練,這也是我私下最敬重他的一點(雖說私下愛賭錢,卻從不將輸錢的後果跟情緒牽帶在工作上,故此對開班跟補課帶來的盤纏總來者不拒)。
有時候,招式上的順序,新招的推敲,或者開班時所受的氣,總引來一群師傅師兄七嘴八舌,各說各話,而且他們總會將講過的重複又重複,不是強調些什麼重點,只是想引身邊的人注意他對招式有多了解,或者有多受氣。就連一位老師傅,總愛自說自話想人注意他的存在。
他,或許年輕時不受不同前主持重用,除了教拳,粗活也是他幹,但就是跟眾前主持不咬弦關係,升遷升格一直沒他的份,到他來我們這分支延休時已招致一身病痛,就連盤纏也沒比我多。他是有一點料子,但年紀到了,總是記得一點又忘一點,又愛跟著師傅師兄七嘴八舌之餘,也像鸚鵡般重複人家講的話。但私下聊天,卻了解到這老師傅心知這裡養了一大群太極要訣的高手,適時裝傻扮聾,是他延休時的生存之道。
俗語說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又有說做人不要怕吃虧。但又有多少人會教,吃虧這回事要到哪個下限才好?遇著賴皮師傅這種無賴,越吃虧的多,他卻更得寸進尺;那又該不該吃虧來禮讓這種人?吃多少才好?當遇著位位太極高手,我這不會變通,一個死板人卻往往只有吃悶虧的份。當三大主持表面上常聊天常風花雪月,實際在正經公事上卻互無默契,我這當小的通知一個卻忘了跟另外的主持交代的話,下場往往死得慘烈;尤其三主持有事無事找碴,師兄師傅七嘴八舌提,一時善意一時晃點,彷彿做什麼都錯。
坊間有說:「在今日,做錯事會道歉的人,已經買少見少。」在武當而言,同樣如此,尤其每次夾在外徒跟武當高手之間,這感想特別有共鳴。
說真的,呆在武當幾年,心早已累了。當初只是一心想賺多點盤纏,但這些年來花的精力對三大主持的交代上比開班還要多,這是我想要的?
方丈主持私下曾說再過十年,不就是我跟同事學的天下嗎?當初只求多賺點盤纏的我們,可是盤纏不見得變多,粗活在一群太極高手下卻多加在同事學跟我身上。熬十年?圖個幾天休息放空也難。幾年內若同事學超出負荷求去,恐怕我也會緊隨其後。
不過,心知方丈主持雖說不喜歡我這老實笨人,但開始看出他對賴皮師傅也漸漸心生不滿,分支裡「論資排輩」的格局,感覺上近來好像慢慢有所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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