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個寒暑過去,武當這分支卻沒什麼變動向好,甚至越加惡劣。外則,不是少了人求開班,外面大派爭教班卻沒少過;要不招徠開班的都是刁客,想付師傅少點盤纏卻諸多要求。故武當對屬下的遠行教班的串錢越加算盡,從我來投時開班酬勞有一碗飯加三吊錢,慢慢扣成一碗飯加一吊錢,到近來更變成一碗粥加三個饅頭。出外,一直要我們帶著「強身健體」的大旗作招徠。但諷刺的是,教招也會貫通招式的老師傅實在垂垂老矣,武當也不願多給一毛錢半碗飯等他們真正退休;青黃不接下,留下的就如賴皮師傅等人濫竽充數甚至尸位素餐。外面家長也不時帶孩投靠,讓其孩兒當童工。只是武當對外充大門派的門面,給童工不過是每日給兩個饅頭便算,故童工們有多少人真心學藝,也可想而知。
當,一把把練習多年的太極劍受潮又受風吹雨打,久經風霜老早霉的霉,破的破壞的壞。可笑的是,老舊的不丟不當柴燒,只丟在雜房便算;或是找外行的買或採柴打磨,木質又不見得是好之餘,買的或是打磨的手工,自然不見得好:劍尖重、劍柄輕的有,反過來的又有,甚至整把劍的劍身竟是空心,稍稍格劍便斷的都有。手感不佳,師傅開課耍招不暢,又如何叫人學的好?像萬能師傅那樣,私下花錢買木或是自行採柴,自行打磨出有手感的太極劍便算。
內說分支,方丈主持跟賴皮師傅還是老樣子,二人雖彼此不滿不和,表面上還是仍然有說有笑,尤其賴皮可以繼續開班,然後繼續賴皮,卻因分支缺人,就算方丈主持自詡武當要訣高手,但面對同是要訣高手的賴皮(等人),又奈他(們)何。再說賴皮師傅,相處四年,雖說一邊可恨,一邊卻漸漸明白,他的賴皮,不過只因一分工錢一分工夫—武當有多吝嗇,他便多吝嗇只幹多少事。但既盡佔武當多少便宜,同時也繼續佔武當人多少便宜。
又話說,方丈主持進出少林跟武當幾回,算是帶藝投過兩大門派,在少林得了「夢遺」之名後又「風淡雲輕」的回歸武當,打算呆到退任。「你覺得他真的與世無爭嗎?看他的平常舉動,又看看他神情眼神吧,你覺得他心真的閑雲野鶴麼?」跟大師兄一次私聊,他如此說。接任主持前,他被派開班前後私下抽了多少油水沒人知,也沒人管,因分支裡各師傅師兄都找法子從錙銖必計的武當中抽油水。接任主持後,卻借主持事忙晚休息,然後時常上報加錢,這是前任主持以往不會做。可是,前陣子武當命他每月一周當夜班報更跟開班,他卻藉口坐在主持房裡忙內事,同事學趁機跟其他分支調侃他,是個「漿糊主持」—他屁股像塗上漿糊一般,坐著主持房不走。若非分支有位跟他同齡的師兄大膽告狀,這位漿糊主持才被迫著入黑後走出主持房幹活。
分支裡論資排輩式派人開班,加上方丈主持接任以來,對每位師傅師兄的分派分工也老早分明。只有洗豬腸這髒活,對,是洗豬腸,一眾老屁股、屁股鬼嫌髒嫌苦也沒油水,四年來除了我像店小二被方丈主持只被吩咐做雜務外,這髒活也只有我主力幹。可笑的是,早跟派髒活的令狐主持說我病了或不在的話,洗豬腸的髒活總要有人接替吧,令狐主持一直置之不理。然後分支的人退休的退休,調任的調任,人少了,派教班的方丈主持跟派髒活的令狐主持因爭人而幹上了。一個「無事夏迎春」,一個「有事鍾無艷」,越來越多教班跟髒活同一日要幹的狀況,我卻成為磨心。終於,奴主持力挺方丈主持下,令狐主持意興闌珊的退休了。但髒活,卻在我離開武當後,仍然無日無之找人幹,誰叫這是武當最養活人也是最多刁客的幹活。
「蠢材!怎麼拒絕了升任?!」四年前,快退休的宗師師傅曾罵萬能師傅。四年後,總算明白了萬能師傅心態以至武當的異狀:因升遷副主持,要幹的事多了,相對領少了教班跟報更的盤纏。但這蠢事,同事學在兩年前卻給奴主持哄了接任。
離開武當前兩天,跟著萬能師傅走到人家戲班拆棚拆臺,私交不錯的他,帶著不解又帶點不滿,趁機忍不住問我:「這裡不好嗎?方丈主持待你不薄嗎?」感覺上,他好像只看到我平常慵懶與不長進。「平常你也見他如何待我,交待我幹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我又可以怎樣?!」
到畢業出師,打開武當大門,眼見家家戶戶,對比這四年的景況實在是每況愈下。除了快到民不聊生地步,還看到上至官商,下至平民,待人處事竟用上太極要訣,這是什麼風氣?矛盾的是,既衷心感謝武當曾收容我,這四年的民生大變當中,尚算有三餐溫飽,甚至儲著的盤纏是多年來最多;但一日方丈主持仍然在位,心知在武當只有被投閒置散的份,或是只有如雞肋般的洗豬腸。
另武當錙銖必計,尤其眼見十二位道士之前在戲台表演的大意外,看清了自己遇過一位位老師傅相差不遠的未來。踏出武當大門一步,難得沒有一點眷戀與不捨。也慶幸地,決心走出武當大門,有相熟數十年的大家族收容。
不過是喜是憂,是好是壞,走入大家族大宅後,才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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